从黑暗中走出来，却又把最珍贵的金子，留在了黑暗里……从那天开始，每一天都是旧世界。
在沉静下来的夜晚，高加林还会想起大马河的流水，那里掉过巧珍的眼泪。他想，那些泪水，现在流到了哪里，是随波逐流飘洋过海了，还是永久地停留在了大马河桥下，他说不清。
此刻，加林站在异乡安谧的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榉木轻轻摇动，听树叶相互厮磨，窸窸窣窣，他想起了家乡的风。那是秋季午后干燥的风，搅动着玉米叶互相拍打。大马河道里，玉米已经一人多高，烈日从玉米叶间穿过，田地被映得光影斑驳。他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玉米田里，停下掰玉米的手，一声不响地伫立着，听那沟渠里的虫鸣，听不远处麻雀的叫声，汗水从鬓角慢慢淌下来。胳膊上的刺痒，让他对周遭的细碎响动更加敏感，周围不计其数的蛐蛐叫声，几乎变得震耳欲聋。他向天空望去，高高的玉米秆却遮住了视线，什么也看不到…… 片刻之后，他忍不住挠了挠胳膊上的痒，继续掰玉米，“咔、咔、咔”的节奏，打乱了虚无的蔓延…… 虫鸣鸟叫也没有那么刺耳了。
他清楚地回忆起大马河川道农田的场景。以前，那绝不是一种疗愈的场景，而是曾经吞噬过他的某种虚无。现在，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，只是竟然有些想念。他久久地站着，想起巧珍白杨树一般可爱的身姿，想着高家村参差不齐的村舍，那绿色笼罩了的大马河川道，心里一下子涌起了一股无限怀恋的感情。他觉得对这生他养他的故乡田地，内心里仍然是深深热爱着的！
他已经不敢想象巧珍的生活会怎样。以前他从巧珍纯朴美丽的爱情里，深深地感到：他不该那样害怕在土地上生活；在那亲爱的黄土地上，生活依然能结出甜美的果实！后来他又不相信，抛弃了那段感情。如今他已经不敢爱别人，爱的暖流已经无法唤醒他精神的冻土地带。终于，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了奥勃洛摩夫那样的死人。
在异乡，他再不是高家庄社员、也不是报社通讯员，他只是员工编号：七三五。这在某种程度上，也是一件好事。被剥夺了历史的标签后，反而让他有机会站在更远的视角，描述还停留在高家庄的自己。
他有时候也看到自己的灵魂，在异乡空寂的屋子里试图伸展。从椅子底下的一个小光点开始，像一层雾气般脆弱的薄膜慢慢舒展，它躲过光线、躲过椅背，轻柔地铺在地毯上、墙壁上，附着在沉默的建筑里。
这摊开的空间里面没有巧珍，没有黄亚萍，没有家人，没有德顺老汉……甚至没有高家庄那熟悉的光，只是一片孤独本体的纯净。他已经开始认真确认自己的存在，开始在安静中寻找自己到底是谁。只不过这次，那些年少时庄稼汉的勇气和最重要的品质——吃苦精神，已经随着时间的流淌彻底平息下来。
他想，在异乡的人群中，他也许会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夜深了，从阳台回到屋后，他又读了一遍莫泊桑的小说《幸福》。读着读着，竟有点热泪盈眶。他终于记得，他从黑暗中走出来，却又把最珍贵的金子，留在了黑暗里……从那天开始，每一天都是旧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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