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回,我站在餐厅门口,和宾馆的一位清洁工老人聊起天来。 他说最近睡得不好。夜里常常醒来,有时一两点,有时三四点,一醒就再难入睡。脑子也不如从前了,事情记不牢,常常转身就忘。他说这些时,轻轻怔了一下,像是已经习惯。 我说,你得找点儿小纸片,把该办的事记下来,至少不耽误活儿。 “可...
有一回,我站在餐厅门口,和宾馆的一位清洁工老人聊起天来。
他说最近睡得不好。夜里常常醒来,有时一两点,有时三四点,一醒就再难入睡。脑子也不如从前了,事情记不牢,常常转身就忘。他说这些时,轻轻怔了一下,像是已经习惯。
我说,你得找点儿小纸片,把该办的事记下来,至少不耽误活儿。
“可不是呗!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,摊开来给我看,“有些问题,总想着弄明白,就记在上面了,不然一会儿就忘了。”
我凑过去看,上面密密写着一些词语和短句。其中有一个:“相呴以湿”。
我问,这个“呴”字怎么念?
他说,不太确定,只是总觉得,从字面上理解不过去,也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让我有空帮他查一查。
我说,好。我也不太清楚,正好一起学。
他又想起什么似的,问我:世界上盐分很高的海有哪几个?我记得有死海、红海,还有一个……可总觉得不太对。
我一时也答不上来,只说,好像学过,现在反而模糊了。
老头儿认真了,甚至带点责备:“你不能总说‘好像’啊。你看我这纸条上攒了三十多个词条还没弄清呢。我习惯把东西记下来,家里攒了好几本摘抄好的短文,就在我那屋里堆着。我就喜欢历史和地理。”
我说,能去你住的那儿看看吗?他爽快地答应了。
我拿着相机跟他到了住处。那是锅炉房上面的两间小屋,其中一间摆着一台电视机。老头儿说,就是为了这台电视,他才搬过来一个人住。
我翻看他写的本子,念到“吐蕃”。
他问,你不念“番”吗?
我说,这些倒是学过,比如“大月氏”读作“肉之”。只是为什么这样读,说不太清。
他点点头,又提起“相呴以湿”。说有的词很复杂,有时候从字面上根本看不出意思。
他又说,《幼学琼林》里有句话:“開卷有益,宋太宗之要語;不學無術,漢霍光之為人。”这句话,他一直觉得不太明白。
我说,我看过霍光的传记。他虽不是科班出身,却辅佐三代帝王,怎么会用“不学无术”来形容?
他想了一下,说,是啊,你也帮我查查,这个词用得对不对。
临走前,他又提起一件事。有一次在食堂看电视,主持人把“郦食其”读成了别的音。他说这样不该,哪怕读过一点书,也不至于读成那样。
他说这话时,用了非常认真,甚至有些惊讶的神情......
我后来一直记得他那张纸条。密密的字,一行一行,歪歪扭扭,挤在词条的间隙里,是那些零碎的答案。至于那些暂时还没有解明的词,还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今天夜晚,又想起这些场景。台灯下,看着我摞起的一沓纸片,也许也和他攒的那些差不多吧。◎完
(后来翻找相册,想作配图,可他在那天的照片已然找不到了,只找到同日一张中年女性的照片,和那天的光很像。)
备考:时间线纪实,角度和写法并不好,此篇太装文艺,如果有时间就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