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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电缆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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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汉们拖着电缆。这是第十六张照片,按下快门时,取景框里多了一抹笑容。其实,第十五张照片里,他们还都面无表情,电缆隔着厚实的衣物,勒进肩颈里,背弯驮得更低,正搬动着沉重的步履。 他们一趟一趟、一截一截地把线缆从地下管道里拖出来,盘绕成一圈一圈,像是年轮,记录着下午缓慢且枯燥的时间。短线循环,周而复始,他们将在默然中,度过又一天。 很显然,老汉们看到了对面陌生人的相机。他们的心理也许很简单,已经知道你要做什么:你要照相吗?是照我们吗?照吧,这把年纪了,照出来我们也看看。这把年纪了…好像是我已经下意识的给他们的人生出具了一份折旧报告, 定义为:“这辈子就这样了”。优雅的快门声响起时,我觉得:此人才是卑鄙的导演。 其实,他们也并不在乎:眼前这人仅仅是临时拥有相机的使用权而已。 老汉们依旧正常工作,已然有了愉悦的气氛,拉长镜头的时候,能看到他们表演的神情,微笑着看向我。 之后,我说把拍出来的照片给你们看。老汉们有点好奇,有点兴奋地围上来,辨识了一下照片里的自己。我在试想:他们一下午就枯燥地度过着苍白的时光,突然被赋予一丝“被注目”的愉悦。我感觉自己很满足,我猜他们也是。 转念之间,这种思绪又令我不安。这才意识到,我正站在自己搭建的,名为“同情”的高台上,给予了他们被注目的愉悦,而这高台本质上是一种龌龊的优越感。 殊不知,其实我与他们一样,俱是满身灰尘的同路人。 在其他人相机的快门里,也许同样会有人的对我出具了一份人生折旧报告,定义着我的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”。这种互相比较、互相俯视,或许正是叔本华所感叹的那种: 在任何不幸和苦难中,一想到其他人比你自己身处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中,这不啻是一剂最好的安慰药,这种安慰适宜与每一个人。但是,对于整个人类来说,这意味着一种多么可怕的命运! 于是,我总在想,届时作为取景框里的一个构图 锚点 ,是不是我也会露出感动你的笑容。

小纸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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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,我站在餐厅门口,和宾馆的一位清洁工老人聊起天来。 他说最近睡得不好。夜里常常醒来,有时一两点,有时三四点,一醒就再难入睡。脑子也不如从前了,事情记不牢,常常转身就忘。他说这些时,轻轻怔了一下,像是已经习惯。 我说,你得找点儿小纸片,把该办的事记下来,至少不耽误活儿。 “可不是呗!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,摊开来给我看,“有些问题,总想着弄明白,就记在上面了,不然一会儿就忘了。” 我凑过去看,上面密密写着一些词语和短句。其中有一个:“相呴以湿”。 我问,这个“呴”字怎么念? 他说,不太确定,只是总觉得,从字面上理解不过去,也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让我有空帮他查一查。 我说,好。我也不太清楚,正好一起学。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,问我:世界上盐分很高的海有哪几个?我记得有死海、红海,还有一个……可总觉得不太对。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,只说,好像学过,现在反而模糊了。 老头儿认真了,甚至带点责备:“你不能总说‘ 好像 ’啊。你看我这纸条上攒了三十多个词条还没弄清呢。我习惯把东西记下来,家里攒了好几本摘抄好的短文,就在我那屋里堆着。我就喜欢历史和地理。” 我说,能去你住的那儿看看吗?他爽快地答应了。 我拿着相机跟他到了住处。那是锅炉房上面的两间小屋,其中一间摆着一台电视机。老头儿说,就是为了这台电视,他才搬过来一个人住。 我翻看他写的本子,念到“吐蕃”。 他问,你不念“番”吗? 我说,这些倒是学过,比如“大月氏”读作“肉之”。只是为什么这样读,说不太清。 他点点头,又提起“相呴以湿”。说有的词很复杂,有时候从字面上根本看不出意思。 他又说,《幼学琼林》里有句话:“ 開卷有益,宋太宗之要語;不學無術,漢霍光之為人。 ”这句话,他一直觉得不太明白。 我说,我看过霍光的传记。他虽不是科班出身,却辅佐三代帝王,怎么会用“不学无术”来形容? 他想了一下,说,是啊,你也帮我查查,这个词用得对不对。 临走前,他又提起一件事。有一次在食堂看电视,主持人把“郦食其”读成了别的音。他说这样不该,哪怕读过一点书,也不至于读成那样。 他说这话时,用了非常认真,甚至有些惊讶的神情...... 我后来一直记得他那张纸条。密密的字,一行一行,歪歪扭扭,挤在词条的间隙...